弱水，三千问
作者：水湄
母亲临终前告诉我，不要相信这世间的爱情。
于是，我点头答应。
我看着母亲安详地闭上了眼。
我们没有父亲，从我懂事起，我的记忆里便只有母亲的身影，那个单薄而坚强的女子，支撑了我童年到成年的全部生命。
我爱我的母亲，无疑。正如母亲爱父亲一样，不渝。尽管母亲很少向我提起有关父亲的一切，但是从母亲眼底的哀愁，我知道她爱父亲。也许。她和父亲本该有个完美结局，却不知什么原因，父亲择了别的女子而娶，离开，留下母亲和我。
青丝时绿鬓如云，白发时皓首相偕。
我的母亲，她没有一生的爱情，只偕得一世清泪从青丝到白头。
那时的我，喜欢仰头看银杏的天空，蔚蓝，澄澈一片。
人类从遥远的梦里寻出复苏的神舰，一个人类因贪婪而自食其果的战时遗骸在时空里重现，诡异，恐惧，却满身的珠光宝气，牵引起人类本性的欲望，众多的**垂涎，跃跃欲试。
边远的银杏小村也开始躁动不安。男人们整装出发，女人们流泪告别，征战神舰，这是他们的神圣目标。
我偏安一隅，守着我的小屋，那是母亲留给我维持生计的小药铺。里面弥散的淡淡药香能带给我安静。我沉湎于这种安静，因为战争和泪水已经让我精神紧张。
终于，男人们离开，女人们开始守望。银杏小村偏离了喧嚣。
我坐在青青栗子树下，隔着树叶看天空的样子。没有阳光。漏下几屡凉风，斑驳如母亲丝丝白发，在身边纠结，不要相信这世间的爱情。
我微笑，我还太年轻，没有遭遇爱情。
三个月后，噩耗传来，三月前离村而去的那些**，竟是无人生还！
霎时，宁静的银杏小村再次掀然。纷飞的纸钱，层层的孝衣，女人们的哭声呼天抢地。死亡，已经让她们恐慌。
神舰，终是不可侵犯。
女人们的泪脸实在是哗众取宠一样张扬。
我听见树梢上时间飞走的声音，仰起头，拂得我满脸冰凉。
深夜的时候，隔壁的空屋传来沉沉的声响。我惊醒，披衣下床。
大门外，一辆富贵的马车停驻。空屋的大门洞开，一个身穿碧装的小丫鬟站在门槛上素手指挥。樟木箱子，红木妆台就一件件被仆人们从马车上卸下，“咯嚓”着搬到里屋去。
日子依然平静，清晨打开药铺的门，我仍旧闻得到太阳的清香。
隔壁新进的邻居神秘莫测，主人足不出户，银杏小村无人见过她面，只从她深夜的咳嗽里，猜出是一个女子。于是有人暗查，接着悄悄流传，她是沙巴克城中一个将军的妻子，数月前，将军在神舰中失踪，她便只身迁到了银杏，说是她和将军有一个约定，如果将军在神舰不返，她便迁到银杏，只要将军未死，有朝一日定会来银杏团聚。
我开始想像，爱情的样子，只要将军归来，我就可以观望一场爱情。
爱情，没有发生。
将军没有出现。一月下来，日子过得波平如水。隔壁女子依旧闭门不出，庭院深深，只有碧衣小丫鬟进进出出，偶尔会到我的小药铺里拣几包补身的草药，碧绿的裙摆飘忽着如涟漪一样绽放开去。
药铺里库存的药材已经不多，我则须去采药了。
轻点行囊，我踏上了绿洲的旅途。绿洲医仙伯伯的药源一直都是最丰富最完全的。
沙漠，无际。烈日灼灼，坚韧的仙人掌勾勒出凛冽的姿势。
我焦渴万分，水袋已经倒不出半滴水。我乏力，快要枯竭，几乎是匍匐着前进。
顶上白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，尖呛得明利。恍惚间，一支泉眼在我面前显现，迷离，回旋，袭得我满身冰凉。我惊喜，伸出手去，想掬一把清泉，却扯得我身体与时空拉锯。
疼痛间，我昏厥过去。
再醒来，已经身陷黑暗，沉沉的空间如墨漆黑，只起伏我突兀的呼吸。死亡的气息弥漫，腐尸的气味令人作呕。我坐起，身下的木板随着“咯吱”一响，腐朽的声音在黑暗中弥散，寂静里已经传来了钝钝的回声。
这是哪里？
我轻轻吹燃火摺，澄澄的光柔和亮起。我顿时惊住。满眼的尸体，遍地横布，血腥，恶臭，肠胃一阵翻涌，我低头便是一阵干呕。莫非是地狱十八层？
突地，一支苍白的手扯了我衣襟。我惊呼，赶紧逃离，是人是鬼？
“救救我。”孱弱的声音自尸堆里传来。我鼓起勇气，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。在层叠的尸体中，我发现了他，一个满身伤痕的武士，只剩下一线呼吸。
终于知道，在沙漠的迷途中我已身陷神舰，武士告诉我，他本是沙巴克的一个将军，三月前随战友进入神舰，如今只剩下他一人。
武士握着我的手，眼里透出柔情。在这样的空间里相遇，我和武士，格外地猩猩相惜。
几乎是相互掺扶着，拖沓着，依靠着，我们从神舰三层走到了一层的甲板上。沿途的怪物凶猛无比，我们不停地躲，一步一个隐身，屏住呼吸，步步为营，在群怪的视线外小心翼翼地攀过，走得艰难无比。
终于到了一层，在调控室外的夹道上，靠着武士的肩膀，泪水洇湿了我的脸。从小长在银杏，宁静而安逸，本以为看透了生悟透了死，却没想到亲身经历起来竟是如此的沉痛与疲累。活着，实在是幸福至极。
哭声惊动了怪物，三只海神将领刹地出现，我惊呼，眼看是在劫难逃，绝望中只感觉武士竭尽全力将我向调控室右侧的传送壁上一推，在身体与时空的拉锯中，武士惨痛的呼声远远传来，我已没有力气，任泪水层层叠叠流出。
再无回避，强烈的感觉此刻在心底如此明晰。我爱上了武士，在他奋身救我的刹那，我遭遇了爱情。
当我在盟重的土地上醒来，我看见了躺在身旁的武士。庆幸！他也回到了玛珐大陆。虽是身受重伤，却依然深情，他托起我的手，放在胸前，可愿携手此生？
我哭泣。点头答应。点头再答应。如此男子，我相信是今生的缘。
没有嫁妆，我只独自回到了银杏。关闭药铺，收拾细软，就算辞行。此次离开，牵其一生，拼注一世幸福。
栗子树，叶青青，阳光斑驳，迷离了我的眼，轻风从树梢掠过，我听见母亲的声音，不要相信这世间的爱情。
我微笑。不不不，母亲，他为我舍身，愿为我而死。这是真的，真的爱情。
关上门，准备离开，一支素色绢帕飘落跟前。
“弱水三千，只取一瓢。梓君。”
我蹲下，拾起。抬眼，是隔壁的碧衣小丫鬟，她怯怯的笑：“对不起，刚才风太大，那是我家小姐的绢帕。”
“梓君？你家小姐的名？”
“不，是小姐的夫君，沙巴克的大将军。我们在等他团聚。”
看着小丫鬟蹁迁而去的背影，不禁想起她口中的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小姐，许是红颜已淡，许是韶华不再，青丝垂，白发结，弱水三千而唯一的爱，如此女子，已经足够幸福。
在比奇客栈，我再次见到武士，甜蜜顿时在心间爬满。相约好的，在此会面，然后携手，从此一生。
武士执起我的手，语气温柔中透着兴奋，“知道么？知道么！从神舰带回来的宝物让我们无比富裕，我已经买下了沙城，沙城城主，是我做将军时毕生的愿！如今，竟已成真，而你，将是城主夫人！”
我把脸颊埋进他胸膛，“我不要沙城，不要珠宝，只要和你携手此生。”
低眼，就看见了他系在腰间的玉佩，薄薄一脉碧青，坠着浅绿流苏蕊。有刻字：梓君！
梓君！
我心头紧紧一怔，不敢相信地看向他的眼，“你叫梓君？你不是叫宣烨？”
“那是从前，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将军，梓君在神舰上早就死去，过去的所有和我再无半点联系。如今，我是沙城城主，宣烨！”武士说着便解下腰间的玉佩，信手一扔。
我的心在刹那间突被掏空。我听见玉佩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，是一种荒芜的绝望，母亲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，不相信这世间的爱情！
“宣烨，你生命里，我是唯一？”
“唯一唯一，弱水三千，我只爱你！”武士捧起我的脸，他的唇吻下来，冰冷冰冷，我的眼泪流出来，连绵三丈。
“弱水三千，只取一瓢。梓君，你是否还记得你的妻，那个隐居银杏的深院女子？”
梓君惊讶地看着我，说不出话来。
我转身，离开。长发拂过我的脸。
爱情长河，三千弱水，终究，谁都不会是谁的唯一。
于是，我点头答应。
我看着母亲安详地闭上了眼。
我们没有父亲，从我懂事起，我的记忆里便只有母亲的身影，那个单薄而坚强的女子，支撑了我童年到成年的全部生命。
我爱我的母亲，无疑。正如母亲爱父亲一样，不渝。尽管母亲很少向我提起有关父亲的一切，但是从母亲眼底的哀愁，我知道她爱父亲。也许。她和父亲本该有个完美结局，却不知什么原因，父亲择了别的女子而娶，离开，留下母亲和我。
青丝时绿鬓如云，白发时皓首相偕。
我的母亲，她没有一生的爱情，只偕得一世清泪从青丝到白头。
那时的我，喜欢仰头看银杏的天空，蔚蓝，澄澈一片。
人类从遥远的梦里寻出复苏的神舰，一个人类因贪婪而自食其果的战时遗骸在时空里重现，诡异，恐惧，却满身的珠光宝气，牵引起人类本性的欲望，众多的**垂涎，跃跃欲试。
边远的银杏小村也开始躁动不安。男人们整装出发，女人们流泪告别，征战神舰，这是他们的神圣目标。
我偏安一隅，守着我的小屋，那是母亲留给我维持生计的小药铺。里面弥散的淡淡药香能带给我安静。我沉湎于这种安静，因为战争和泪水已经让我精神紧张。
终于，男人们离开，女人们开始守望。银杏小村偏离了喧嚣。
我坐在青青栗子树下，隔着树叶看天空的样子。没有阳光。漏下几屡凉风，斑驳如母亲丝丝白发，在身边纠结，不要相信这世间的爱情。
我微笑，我还太年轻，没有遭遇爱情。
三个月后，噩耗传来，三月前离村而去的那些**，竟是无人生还！
霎时，宁静的银杏小村再次掀然。纷飞的纸钱，层层的孝衣，女人们的哭声呼天抢地。死亡，已经让她们恐慌。
神舰，终是不可侵犯。
女人们的泪脸实在是哗众取宠一样张扬。
我听见树梢上时间飞走的声音，仰起头，拂得我满脸冰凉。
深夜的时候，隔壁的空屋传来沉沉的声响。我惊醒，披衣下床。
大门外，一辆富贵的马车停驻。空屋的大门洞开，一个身穿碧装的小丫鬟站在门槛上素手指挥。樟木箱子，红木妆台就一件件被仆人们从马车上卸下，“咯嚓”着搬到里屋去。
日子依然平静，清晨打开药铺的门，我仍旧闻得到太阳的清香。
隔壁新进的邻居神秘莫测，主人足不出户，银杏小村无人见过她面，只从她深夜的咳嗽里，猜出是一个女子。于是有人暗查，接着悄悄流传，她是沙巴克城中一个将军的妻子，数月前，将军在神舰中失踪，她便只身迁到了银杏，说是她和将军有一个约定，如果将军在神舰不返，她便迁到银杏，只要将军未死，有朝一日定会来银杏团聚。
我开始想像，爱情的样子，只要将军归来，我就可以观望一场爱情。
爱情，没有发生。
将军没有出现。一月下来，日子过得波平如水。隔壁女子依旧闭门不出，庭院深深，只有碧衣小丫鬟进进出出，偶尔会到我的小药铺里拣几包补身的草药，碧绿的裙摆飘忽着如涟漪一样绽放开去。
药铺里库存的药材已经不多，我则须去采药了。
轻点行囊，我踏上了绿洲的旅途。绿洲医仙伯伯的药源一直都是最丰富最完全的。
沙漠，无际。烈日灼灼，坚韧的仙人掌勾勒出凛冽的姿势。
我焦渴万分，水袋已经倒不出半滴水。我乏力，快要枯竭，几乎是匍匐着前进。
顶上白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，尖呛得明利。恍惚间，一支泉眼在我面前显现，迷离，回旋，袭得我满身冰凉。我惊喜，伸出手去，想掬一把清泉，却扯得我身体与时空拉锯。
疼痛间，我昏厥过去。
再醒来，已经身陷黑暗，沉沉的空间如墨漆黑，只起伏我突兀的呼吸。死亡的气息弥漫，腐尸的气味令人作呕。我坐起，身下的木板随着“咯吱”一响，腐朽的声音在黑暗中弥散，寂静里已经传来了钝钝的回声。
这是哪里？
我轻轻吹燃火摺，澄澄的光柔和亮起。我顿时惊住。满眼的尸体，遍地横布，血腥，恶臭，肠胃一阵翻涌，我低头便是一阵干呕。莫非是地狱十八层？
突地，一支苍白的手扯了我衣襟。我惊呼，赶紧逃离，是人是鬼？
“救救我。”孱弱的声音自尸堆里传来。我鼓起勇气，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。在层叠的尸体中，我发现了他，一个满身伤痕的武士，只剩下一线呼吸。
终于知道，在沙漠的迷途中我已身陷神舰，武士告诉我，他本是沙巴克的一个将军，三月前随战友进入神舰，如今只剩下他一人。
武士握着我的手，眼里透出柔情。在这样的空间里相遇，我和武士，格外地猩猩相惜。
几乎是相互掺扶着，拖沓着，依靠着，我们从神舰三层走到了一层的甲板上。沿途的怪物凶猛无比，我们不停地躲，一步一个隐身，屏住呼吸，步步为营，在群怪的视线外小心翼翼地攀过，走得艰难无比。
终于到了一层，在调控室外的夹道上，靠着武士的肩膀，泪水洇湿了我的脸。从小长在银杏，宁静而安逸，本以为看透了生悟透了死，却没想到亲身经历起来竟是如此的沉痛与疲累。活着，实在是幸福至极。
哭声惊动了怪物，三只海神将领刹地出现，我惊呼，眼看是在劫难逃，绝望中只感觉武士竭尽全力将我向调控室右侧的传送壁上一推，在身体与时空的拉锯中，武士惨痛的呼声远远传来，我已没有力气，任泪水层层叠叠流出。
再无回避，强烈的感觉此刻在心底如此明晰。我爱上了武士，在他奋身救我的刹那，我遭遇了爱情。
当我在盟重的土地上醒来，我看见了躺在身旁的武士。庆幸！他也回到了玛珐大陆。虽是身受重伤，却依然深情，他托起我的手，放在胸前，可愿携手此生？
我哭泣。点头答应。点头再答应。如此男子，我相信是今生的缘。
没有嫁妆，我只独自回到了银杏。关闭药铺，收拾细软，就算辞行。此次离开，牵其一生，拼注一世幸福。
栗子树，叶青青，阳光斑驳，迷离了我的眼，轻风从树梢掠过，我听见母亲的声音，不要相信这世间的爱情。
我微笑。不不不，母亲，他为我舍身，愿为我而死。这是真的，真的爱情。
关上门，准备离开，一支素色绢帕飘落跟前。
“弱水三千，只取一瓢。梓君。”
我蹲下，拾起。抬眼，是隔壁的碧衣小丫鬟，她怯怯的笑：“对不起，刚才风太大，那是我家小姐的绢帕。”
“梓君？你家小姐的名？”
“不，是小姐的夫君，沙巴克的大将军。我们在等他团聚。”
看着小丫鬟蹁迁而去的背影，不禁想起她口中的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小姐，许是红颜已淡，许是韶华不再，青丝垂，白发结，弱水三千而唯一的爱，如此女子，已经足够幸福。
在比奇客栈，我再次见到武士，甜蜜顿时在心间爬满。相约好的，在此会面，然后携手，从此一生。
武士执起我的手，语气温柔中透着兴奋，“知道么？知道么！从神舰带回来的宝物让我们无比富裕，我已经买下了沙城，沙城城主，是我做将军时毕生的愿！如今，竟已成真，而你，将是城主夫人！”
我把脸颊埋进他胸膛，“我不要沙城，不要珠宝，只要和你携手此生。”
低眼，就看见了他系在腰间的玉佩，薄薄一脉碧青，坠着浅绿流苏蕊。有刻字：梓君！
梓君！
我心头紧紧一怔，不敢相信地看向他的眼，“你叫梓君？你不是叫宣烨？”
“那是从前，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将军，梓君在神舰上早就死去，过去的所有和我再无半点联系。如今，我是沙城城主，宣烨！”武士说着便解下腰间的玉佩，信手一扔。
我的心在刹那间突被掏空。我听见玉佩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，是一种荒芜的绝望，母亲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，不相信这世间的爱情！
“宣烨，你生命里，我是唯一？”
“唯一唯一，弱水三千，我只爱你！”武士捧起我的脸，他的唇吻下来，冰冷冰冷，我的眼泪流出来，连绵三丈。
“弱水三千，只取一瓢。梓君，你是否还记得你的妻，那个隐居银杏的深院女子？”
梓君惊讶地看着我，说不出话来。
我转身，离开。长发拂过我的脸。
爱情长河，三千弱水，终究，谁都不会是谁的唯一。
